晨光不是一下子泼进来的,而是像一种极淡的、掺了灰的柠檬黄,先洇湿了东边天际线那些锯齿状的屋顶与教堂尖顶,再缓缓漫过阿勒格尼河面尚未散尽的、牛奶般的雾气。
曹鹏租住的肖雷镇一栋老砖墙公寓楼的顶层,朝东的窗玻璃上,爬山虎肥厚的叶子将光线滤成细碎而晃动的绿斑,在他合着的眼皮上温柔地骚动。
五点四十七分,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,他的生物钟精确得像经过梯度下降优化过的算法。
躺着没动,闭眼在脑中复盘昨晚推导到一半的稀疏表示模型。那些符号在黑暗里自动排列组合,如自律的士兵。三分钟后才睁开眼,起身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。
单人床、书桌、书架、三台并排的显示器、地板上蜿蜒的数据线缆和摞起来的专业期刊,构成了这个不足十五平方米空间的全部秩序,被曹鹏整理得像一篇逻辑严谨的论文。
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晨光中舒展着肥厚的叶片,这是曹鹏从学校实验室里救回来的,如今已蔓生出近一米长的气根,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垂着。
书桌左边堆着三摞论文打印稿,每摞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做了标记:蓝色是待精读,黄色是需要重验推导,红色则是存疑待讨论。一台显示器上开着一个终端窗口,一行行代码正以某种催眠般的节奏向上滚动。
书架按领域分层,最上层是统计学习理论经典,中层是近年顶会论文集,下层是些“杂书”,《庄子》、《围棋定式大全》、《哥德尔、艾舍尔、巴赫》。
拉开那扇有些滞涩的窗户。匹兹堡夏日清晨特有的空气涌了进来,并不清新得过分,带着河流的水汽、远处尚未关闭的钢厂一丝微弱的硫磺暗示,以及这个老工业城市在清晨舒展筋骨时呼出的、混合了砖石、沥青和茂密植被的复杂体味。
远处,卡内基梅隆大学校园那些现代与古典杂糅的建筑轮廓,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。
一个深呼吸,走到小厨房,烧水,从铁罐里捏出李乐给的剩的不多的茶叶。等待水开的间隙,他做了一套自创的“唤醒操”,其实只是缓慢转动颈椎和肩关节。
长期编程的人,颈椎是阿喀琉斯之踵。水沸了,冲茶,看蜷曲的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成完整的春天。
六点整,曹鹏坐到电脑前,先花十分钟浏览arxiv上新挂的预印本。此时计算机视觉领域正处在变革前夜,支持向量机仍是主流,但已有零星论文开始讨论“多层神经网络”在图像识别上的潜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