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燕京饭店出来,李乐没叫车,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。
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那些概念,交往理性、生活世界殖民化、后形而上学伦理……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蜂,在意识的边缘嗡嗡作响。
他需要走一走,让风吹一吹发烫的脑门。
街上车流如织,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,公交报站声夹杂着小贩隐隐约约的吆喝。这鲜活嘈杂的、带着尘土和尾气味道的“生活世界”,与酒店套房里那个由纯粹理念构筑的、精密如钟表齿轮的思维世界,隔着不止一层玻璃。
他试图将两者勾连起来,却发现中间横亘着巨大的、难以弥合的沟壑。
老爷子谈论的是如何在一个已被系统深刻殖民的生活世界里,重建理性的、主体间的交往。
而眼前这个世界,人们急匆匆地赶路,埋头于手机,或被巨大的广告牌吸引,“今年过节不收礼”的旋律从某家店铺飘出来,这是一种交往吗?抑或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殖民?
路口,红灯。他停下,看着对面百货大楼外墙那块巨大的屏幕,正播放着某款新车的广告。
流畅的车型,自信的外国模特,背景是想象中的欧洲公路。欲望被如此精致地编码、呈现、贩卖。这算不算一种“扭曲的交往”?
他想起老爷子说的“金钱和权力作为系统媒介,侵蚀了生活世界以语言为媒介的协调机制”。那屏幕上闪耀的,何尝不是一种更柔软、更诱人的权力?
绿灯亮。他随着人潮走过斑马线,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自己刚刚还在与当代最富盛名的思想家之一,探讨人类在技术时代伦理自我理解的终极困境,转眼就淹没在购物的、等公交的、为晚饭吃什么发愁的人群之中。
哪一个更真实?或许,思想者的使命,正是为这看似不假思索的日常,提供反思的棱镜?他摇摇头,把这过于沉重的念头暂且按下。
回到家,付清梅正坐在廊下,戴着老花镜,就着天光看报纸。手边小几上,茶杯袅袅地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。
“回来了?”老太太没抬头。
“嗯,奶,我回来了。”李乐应着,换了鞋,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。
“见着了?”
“见着了,我先进屋了。”
书房门轻轻关上,脱下衬衫,只穿了件贴身的白色棉麻背心,从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和几页散乱的稿纸。稿纸边缘记满了速记的符号、德文单词、中文词组,箭头把它们连来连去,像一张思维导图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