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厂从黑夜中醒来。
厂房里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,声音穿过一堵又一堵墙,一层又一层隔板,被距离和障碍物层层削弱,传到最深处的库房的时候,已经只剩下一种闷闷的震动。
库房很大,大得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鲸鱼腹腔,到处都是玻璃。
杜长乐就在一片玻璃的海洋最深处。
他坐在一块平放的防爆玻璃上,玻璃冰凉,寒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。
他把手提箱放在一旁,箱盖敞开着,里面三台黑色平板只剩下一台还在。
此刻,他正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着,画面定格在一个直播间的封面上。
直播已经结束了,画面中央是一片灰白色的背景,左上角挂着光棱电视台的台标,右下角是一行已经凝固不动的弹幕虚影。
“王新发议员当着整个9区的直播,认下了钱欢,而且钱欢已经回到了第二监狱,这背后说明的问题不言而喻……”
电脑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,一张五十多岁的、面容愁苦的老人的脸。
灰白色的假发,左眼角下方一道细细的伪造伤疤,浑浊的眼白,松弛的面部肌肉。
这是他昨夜给自己换上的伪装,但现在,连这张假脸都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阴鸷。
“第二监狱的计划,我被出局了,我现在成弃子了?!!”
杜长乐了解王新发议员,他知道议员是怎么用人的。
有用的时候,你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,他会给你资源、给你权限、给你那种让你觉得自己不可或缺的错觉。
但一旦你失去了价值,一旦你从一个“能干的人”变成了一个“可能会带来麻烦的人”,他会对你弃若敝履,连多看一眼都欠奉。
所以,接下来无论他遇到什么样的危机处境,想要议员出手救他,都无异于痴人说梦了。
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,是不配被救的。
杜长乐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仓库里很冷,他在这里待了一整夜,从昨晚到现在,没有合眼。
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,但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。
半晌,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的一堆碎玻璃上,那些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除非——”
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我这颗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