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刚拿起名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单位名称,有的后面还标注了人名和备注——“轧钢厂,刘德茂,老劳模”“发电厂,孙建国,转业军人”“第一粮食仓库,赵大河,抗美援朝老兵”……
他看了几行,忽然抬起头:“沈局,这些备注……”
“是我平时留心记下来的。”沈莫北的语气很淡,“这些人,都是各单位的骨干,在工人里有威信,政治上也没什么大问题。你下去之后,多跟他们走动走动,不是为了套近乎,是万一有什么事,你知道该找谁。”
王刚把名单仔细折好,和刚才那个本子放在一起,贴身揣好。
“沈局,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莫北重新坐下,语气缓了缓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被调离的老骨干,如果条件允许,私下跟他们保持联系。不是为了打探什么,而是这些人有经验、懂业务,万一哪天需要人手,你知道上哪儿去找。”
王刚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:“沈局,您这布置工作,怎么跟排兵布阵似的?”
沈莫北也笑了,笑完之后,神色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。
“不是排兵布阵,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刚,你记住一句话——不管外面怎么变,人总是要吃饭的,工厂总是要开工的,仓库总是要看守的。把安全保卫抓在手里,就是把根扎在土里。风再大,也刮不跑。”
三月的京城,风沙大得吓人。
沈莫北从部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眯着眼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低头快步走向自行车棚。
这段时间单位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虽然距离1966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,但是沈莫北能清晰的感觉到风气已经开始变化了。
春节过后,上面的文件一个接一个地下来,先是关于“文艺界整风”的,接着是关于“学术批判”的,再后来,范围越来越宽,调门越来越高。
会上传达的精神,沈莫北一字一句地听,一字一句地记,回到办公室,又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有些话,说得很重。
“阶级斗争,一抓就灵。”
“有些单位,领导权已经不掌握在马克思主义者手里了。”
“要彻底清理,不留死角。”
他骑着车,逆风而行,风灌进领口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,路灯昏黄,照在空旷的马路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