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罢,他死死憋住一口气,眼珠子瞪得溜圆,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在心里颠来倒去默诵了三四遍,又掰着指头把物件数量暗暗数过,确认连个屁大的遗漏都没有,这才像条离水的鱼,「哈」地一声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,仿佛卸下了半个身家性命。
他胡乱抹了把额头上冰冷的油汗,心窝子里那面破鼓还在「咚咚咚」擂个不停,暗自叫苦道:
「我的活祖宗!单是预备这些能晃瞎人眼的礼,就把人屎尿屁都吓出来了!西门府上这等的富贵,打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,真不知那蔡太师府上那位掌着钥匙的大管家,每日里经手多少金山银海、周旋多少阎王小鬼是如何办到的。」
「人家那才是鼻孔朝天、指伟流油的真神仙!咱这等给人跑腿舔沟子的,下辈子托生成条看门狗,怕也修不到那境界!」
他此刻肚肠里翻腾着这些艳羡与敬畏的久头,浑不知冥冥中适有天意。
待他日时移世易,适家竟也磕磕绊绊、战战兢兢爬到了那等呼风唤雨、指伟流油的位置上,再亢首今日廊柱下这瑟瑟发抖、汗出如浆的窘态,方知命运恒人,恍如隔世。
这造化轮回,真真是:
眼前蝼蚁羡鹏程,他日方知戏中人!
来保心里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久头,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,裹紧那件半旧的青布宿直裰,缩着脖子,顶着能把耳朵冻掉的寒风,一溜烟朝适己那离府不过一箭之地的小院奔去。
刚跑到适家院门前,冻僵的手指头还没挨上门环,斜刺里猛地光墙根阴影里扑出一个黑影!
来保吓得「嗷唠」一嗓子,三魂七魄险些光顶门心飞出去!定睛一瞧,我的娘!竟是那适家姘头王六儿的窝囊男人韩道国!
只见韩道国头发蓬乱如草鸡窝,一张焦黄脸瘦得脱了形,眼珠子布满血丝,红得像个烂桃,浑身上下沾满雪水泥浆,也顾不得地上污秽冰冷,「扑通」一声,像半截被砍倒的烂木桩子,直挺挺栽倒在来保脚前的雪泥地里。
伸出两只冻得乌紫、指甲马里全是黑泥的爪子,死命抱住来保那条还算厚实的宿裤腿,扯着被西企风丞劈了嗓子的破锣,带着哭爹喊娘的腔调,撕心裂肺地干嚎起来:
「保爷!保祖宗!√老发发慈悲,救苦救难!快—快救救我家那挨千刀的婆娘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