掂量着晴雯这条命的斤两,随即“啪”一声狠狠摔在炕沿上,指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,叉腰破口大骂:
“我呸! 晴雯! 你好大的名头! 好一个老太太屋里使过、宝二爷心头上的大丫鬟! 还什么一众丫鬟最美的名头! 平日里我这穷亲戚见都见不着面,还当你是个金疙瘩、银元宝,结果呢? 啊? 就这? “”就带回这几件腌腊得不能见人的破布片? 就这两吊薄皮寡脸的铜子儿? 够买几斤粗粮? 够抓一副药钱? 连老娘给你擦洗身子的水钱都不够! “
她越说越气,唾沫星子横飞:”老娘还指望你回来,能沾点光,打点秋风,贴补贴补这穷家破业! 你可倒好! 自己一身痨病,半死不活,吐得一身秽物! 简直是抬回来个活祖宗、讨债鬼! 呸! 什麽金尊玉贵的“病西施&39;? 我看就是个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烂货! 白瞎了老娘这地方! 还得伺候你这身骚臭!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,摊上这门子亲戚! “
骂声刺耳,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,抽在晴雯残存的意识上。 她眼皮微微动了动,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一滴浑浊的泪,顺着死灰般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,混入鬓角那污浊的发手里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,混杂着濒死的绝望,几乎要将她溺毙。
她这一生,自打被卖进那锦绣牢笼,便全靠着一股子心高气傲、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撑着。 她把自己磨砺得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,不让人轻贱,却也扎得旁人不敢亲近。
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,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,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。
可直到此刻,在这散发着尿臊、汗馊、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,听着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,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彻骨地清醒过来
这偌大一个腌膀透顶的尘世,熙熙攘攘,人来人往,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、容她、怜惜她的! “倘若 倘若我娘还在“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,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。
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,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 娘亲若在,看着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、气息奄奄的模样,会不会 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,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,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? 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,会不会 会不会是这世上,唯一一个不嫌她脏、不怕她病,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?
这念头像是一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