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思昏沉,但这一路行来,月娘那带着体温的貂裘披风,那温言软语的抚慰,还有这府里上下人等虽目光各异,却实实在在将她当个“人”来安置照看的举动,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竟奇异地松缓了几分。
这与贾府,是何等的不同!
在贾府,她是老太太屋里的得意人儿,是宝玉身边第一等灵巧的丫头,可说到底,终究是“玩意儿”,是主子高兴时赏个笑脸、不高兴时动辄得咎的奴婢。便是宝玉这种不苛刻的主子,也不过是高兴凑过脸来讨些颜色,不高兴也是两脚。
在贾府规矩大如天,体面是主子给的,体罚也是主子随手施的。何曾有过这般,正头娘子亲自解衣相赠,口称“到家了”、“自家人”、“安心养病”的体恤?
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和被当成人看待的滋味,却是晴雯病弱身躯里久违的甘霖。一颗悬着、忐忑不安的心,竟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,找到了些许落地的安稳。
被丫鬟扶上床榻,躺进新铺就的、带着阳光皂角气味的松软被褥里,环顾这间厢房:
陈设远不及怡红院的精致奢华,不过是寻常的榆木桌椅,一个半旧的梳妆台,一个素色屏风隔开内外,墙上挂着幅寻常的喜鹊登梅图。
然而一一这里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清净天地!不必担心睡梦中惊醒,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个身;不必时刻竖起耳朵,听着宝玉或老太太的呼唤;更不必在病中强撑着伺候人,还得看人脸色……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,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,浸湿了枕畔。
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子里,仿佛要汲取这新地方、新身份带来的一丝慰藉。心中默念:“老天爷……不,该谢宝姑娘和云姑娘……是她们替我寻了这条生路……”
想到史湘云那爽朗的笑语和关切的眼神,晴雯心头又是一阵温暖,随即又化作一片茫然:“云姑娘…不知何时,还能再见到你……”
又想到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,又担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会不会让主子从此讨厌自己。此时这原本的可怜人命运已然改变,而同时改变的还有另几个可怜人。
不久前。
西门府不远处,隔着两条巷子,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,入住了主人。
这院子虽不大,却处处透着新贵的气派。
青砖黛瓦,朱漆小门。院内显然是刚拾掇停当,地上还散落着些木屑和彩纸。正房三间,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雕刻着繁复的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