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旋即又觉得失态,忙拿手帕子掩了嘴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。那眼睛里的笑意盈盈的,像是春水流淌,又像是碎银子落在玉盘里乱滚。
她垂下眼帘,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公文,才看了两行,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,擡头斜睨了大官人一眼:“这篇劝农的告示,写得倒也罢了,只是这“务本节用’四个字落了题目,下面便全空了,你倒怪好心的,怕是我歪了题目?”
大官人咳嗽一声,面不改色地道:“特意留着空白,等状元公替我点睛呢。”
黛玉哼了一声:“你倒会使唤人,哪有如此大的睛让人点的。”
嘴上说着,手里却把那叠公文塞进自己那个青绢花囊里一一花囊本装的是落花,如今倒装起公文来了。“看是可以看的。不过一”她扬了扬下巴,眼角眉梢全是女儿家的娇态,“我可不能白给你看。你得答允我两件事。”
大官人含笑问:“什么事?”
黛玉声音清脆:“虽说方才得了你上下两句,…可、可你送了旁人两阕完整的,偏偏只给了我一句残句,半上半下的,倒像是施舍似的。我也要你给两阕,不是我一定要你的,我只是觉得……于我有些不公道。”
大官人心道,这也算事,随意抄两首便是问道:“第二件事呢。”
黛玉指了指地下的花帚和花锄:“这还有一块地儿的花朵我没扫,你既来了便帮我扫了!”大官人看着那一地花瓣,又看了看她,换得一日清闲的买卖谁说做不得?
利利索索地挽起袖子,弯腰拾起那把花帚,竟真的认认真真扫起地来。
黛玉站在一旁,看着他在江南如何霸道威风的人,这会儿却像个听话的小厮似的为自己扫花,心里不知怎的涌上一股甜意,又酸又涨的,像含了颗没熟透的青梅。
她垂下眼帘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只轻轻说了一句:
“仔细些,莫要把花瓣扫碎了。”
声音轻得像那落花,被风一吹,就散在了大观园五月的阳光里。
林黛玉抱着那叠公文,一溜烟儿似的走回潇湘馆。
才进院门,便急吼吼地唤雪雁与紫鹃:“快!快与我磨墨铺纸!”
正乱着,帘子一挑,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鸳鸯走了进来。
她一双利眼扫过黛玉略显慌乱的情态,又瞥见案上匆匆铺开的文房四宝,笑吟吟问道:“姑娘好忙!老太太打发我来问问,今儿个怎么还没过去?可是身子不爽利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