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一人举着酒杯,正要一饮而尽,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那恢复平静的汉江江面,动作骤然僵住。
杯中晃动的酒液,恍惚间化作了漆黑如墨、翻涌着无数鬼面的浪涛,耳畔似乎响起了那日城破前的绝望哭喊。
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杯中酒洒了大半。
「王兄?怎幺了?快喝啊!」同伴催促道。
他回过神,看着同伴们催促的目光。
他放下酒杯,深吸一口气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却缓和了许多:「罢了罢了,今日————便算我输了这一拳,我喝便是。」
说罢,重新满上,仰头饮尽,只是那酒入喉,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辛辣,也多了几分————庆幸。
街面上,衙役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巡着街。
步伐也不似秦骁在时那般雷厉风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散。
他们走过曾经被灾民冲击、如今已修补好的坊门,眼神偶尔会掠过某些角落,那里或许曾有过激烈的搏斗与喷洒的鲜血,但现在,只有几只土狗在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一个年轻差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刀柄,又很快放开,对着身边一个因为摊位稍微越界而与人争执的老农,只是摆了摆手,含糊地说了一句:「往里收收,别挡了道就行。」并未如往常般厉声呵斥或索要孝敬。
太守府后院,花香鸟语。
襄阳太守褪去了官袍,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,坐在凉亭里,慢悠悠地品着新到的香茶。
茶香袅袅,沁人心脾。
他看起来气色红润,比之洪水围城时的仓皇憔悴,判若两人。
侍女在一旁轻轻打着扇,一切都显得那般闲适安逸。太守端起茶杯,凑到唇边,正要细品,目光却落在亭边池塘那粼粼波光之上。
那日光下的金芒,陡然间与他记忆中那道连接天地、撕裂鬼蜮的煌煌雷柱重合了一瞬。
他手一抖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带来轻微的刺痛。
他怔了怔,缓缓放下茶杯,对着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:「去————去帐上支些银钱,看看城中还有多少房屋被毁尚未修葺的人家,酌情再补贴一些。
还有,今夏的税赋————上报时,就按往年八成计算吧。」
管家愕然擡头,见太守已闭目养神,不再多言,只得躬身称是,心中却暗自嘀咕,老爷经此一劫,脾性似乎宽和了许多。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温柔而又强制地抚平了这座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