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右,湟水城。
守城的兵卒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,毫无斗志。
不远处,李光弼背着手站着。
自己本是这陇右残兵的主将,可帐下粮草见底,安禄山送来的粮饷总拖着,却催着他日日袭扰河西。方才听见哥舒翰到来的动静,李光弼身子僵了下,既没上前迎,也没后退躲,只望着姑臧城的方向,那是五千弟兄埋骨的地方,也是沈潮生用那些闻所未闻的“地雷”彻底炸碎信心的地方。
哥舒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王忠嗣坐在车架里,隔着纱帘传来一声低叹。在陇右经营十余年,哪见过这般松散的防备?城门口连盘查的哨兵都没有,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卒正蹲在地上掷骨骰,见了他们一行人马,只抬眼瞟了瞟便又低下头去。
“哥舒公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,那士卒看清哥舒翰肩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,猛地扑过来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:“节帅!您可算来了!”
周围的残兵闻声围拢过来,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浮起血色,有人抹了把脸,不知是哭是笑。
为首的老卒跪爬两步,扯开衣襟露出胳膊上的箭伤:“哥舒公,安禄山把咱们当填沟壑的!姑臧城那仗,他让咱们两万弟兄去冲沈潮生的城墙,自己却屯着精锐不动手!五千多弟兄就那么没了啊!”
老卒喉咙里发出呜咽:“现在剩下的人里,一半被他拉拢去了范阳军,剩下的咱们……咱们还得被他逼着分小股去袭扰河西,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?李节帅想护着咱们,可掏不出钱来,安禄山还处处给他使绊子……”
李光弼听见这话,肩膀垮得更低了,他不是不想战,是真的怕了。沈潮生那些埋在地下的铁疙瘩,一声响就能掀翻几十人马,弟兄们冲上去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,就成了碎肉。他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姑臧城的火光里,沈潮生隔着硝烟笑。
哥舒翰侧头看向王忠嗣的车架,纱帘后的人影一动不动,却有一股沉凝的气压漫开来。
“还有多少能战的?”
“不到九千……能拿起刀的,就这么多了。”
哥舒翰轻夹马腹:“带我去见安禄山。”
老卒却愣在原地:“哥舒公,安禄山不在陇右,上月就回范阳了。这里现在是史思明军使主事。”
“安禄山身为主帅,却并不在陇右与朔方?”哥舒翰不免心中不快,瞟了一眼李光弼,还是等日后再说。
老卒不敢回应,在前方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