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坐在酸枝木圈椅里,身上的官袍还未及换下,那象征着巡盐御史身份的补子金线微微反光,却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,眼窝深陷,连日的奔波劳碌刻在眉宇间,化不开的倦意。
黛玉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,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小几上。那手指纤细如葱管,微微有些发颤。
她挨着绣墩坐下,一双含露目只凝在父亲脸上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幺:「父亲,面圣————可还顺利?」
林如海端起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似乎汲取了一点暖意。
他呷了一口,温热的参汤滑入喉中,却未能驱散心口那股子寒意。
他擡眼看向女儿,挤出一点笑意,那笑意反倒显出几分勉强的虚浮:「顺利,圣上垂询盐务,为父一一奏对,并无差池。你————不必挂心。
这话说得平和,黛玉却分明看见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。
她心头一紧,纤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,那帕子上绣的几竿翠竹仿佛也失了颜色:「父亲的脸色————瞧着比前几日更清减了些。可是————可是圣意————」
「莫要多想!」林如海截断女儿的话,声音略高了些,随即又软和下来,透出浓浓的疲惫,「只是连日车马劳顿,加上圣前应对,耗了些精神。歇息几日便好了。」
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女儿单薄的身子上,那眼神里交织着怜惜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,「为父不日就要启程回南边任上去了。你————安心在荣国府住着。
老太太疼你,姊妹们也和睦,比跟着为父在任上奔波强。」
这话虽是老生常谈,此刻说来却字字沉重。黛玉只觉得鼻尖一酸,强忍着没让泪珠儿滚下来,只低低应了一声:「女儿知道。」
林如海看着她低垂的颈项,脆弱得像易折的花茎,心头更是涌起一阵酸楚与无奈。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:「记着为父的话————若是在那边府里,心头实在郁结难解,便————便去清河县寻你林太太散散心。她虽————虽与我们林家是族亲,胜在清净,是个能解闷儿的去处。」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字句,又补充道,「你日常用度,我已备好一份,托付给了西门大官人。他是个————场面人,手面阔绰,我已与他交割清楚,你只管去取用便是,万不可怕短了花销,欠了人情。」
黛玉擡起眼,泪光在眸中盈盈闪动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