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道国听完,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,钉在了炕沿边。脑子里「嗡」地一声,乱麻也似,搅成了一锅粥。
他闷葫芦也似地沉默了许久,久到炭盆里的火都黯了下去,只剩几点残红。
屋里死寂,只闻得王六儿压抑的抽气声和他自家粗重的喘息。他「咕咚」一声,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上,双手抱了头,十根指头狠狠插进发根里,揪得头皮生疼。
「唉——」一声长叹,仿佛从腔子里硬生生挤出来,在死寂的屋里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韩道国擡起那张灰败的脸,上面刻满了枯槁的疲惫和一种认了命的苦相,他望向王六儿,嗓子眼儿里像揉了沙子:
「嫁……嫁了吧。」
王六儿眼中掠过一丝水光,却硬生生憋了回去,没吱声。
韩道国自顾自地絮叨起来:
「不嫁……又能怎生是好?囿在咱这破瓦寒窑里,她这一辈子……」他喉咙哽了一下,「……也就这般腌臜光景了。是我这当爹的窝囊废,没本事,生生……误了她啊……」
「就凭咱家这门槛儿,在这清河县里,就算攀上个高枝儿,又能如何?十停里倒有九停九,还是给人做妾!上头压着个阎王似的大娘子,周遭围着群饿狼般的姨娘,那日子……」他打了个寒噤,「……想想都让人脊梁骨发冷!熬到死也熬不出个人样儿!」
他顿了一顿,那浑浊的眼珠子里,却忽地闪过一丝精光:
「可送去京城翟府……那就大不相同了!你道那翟大管家是甚幺人物?那是手眼通天,能直达天庭的主儿!而且家里只有一位大娘!」
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股蛊惑劲儿:「这就是咱爱姐儿天大的造化!只要她过去了,学得乖觉些,眉眼通透些,哄得翟管家舒坦了……保不齐……保不齐老天开眼,让她怀上!」
「到那时节,咱爱姐儿就是翟府天字第一号的大功臣!母凭子贵!」
王六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:「可……我这心里头,刀剜似的疼!在身边,好歹能瞧上一眼半眼……这进了京城,关山阻隔,咱俩想见闺女一面,怕是比登天还难了……」
韩道国重重地「唉」了一声:「女儿家!早晚是人家的人!你还能拴在裤腰带上带进棺材里去?」
「那……这事儿……就这幺……定了?」王六儿的声音打着颤儿,细若蚊蝇。
韩道国又似被抽干了力气,从肺腑深处挤出最后一口浊气,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:「……定……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