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黑色烟柱。
那是西山兵工厂上百座炼铁高炉正在日夜不息地喷吐着工业的烈焰。
“十五岁以上,四十岁以下的青壮男丁,全部去左边营地登记造册!”
“皇上给你们皇家匠户的身份!去背煤、打铁、修水渠!干活给现银,给干饭!”
“老弱妇孺,去右边营地!有船送你们去天津卫和通州,去给朝廷缝制军服、熬煮硝土!”
“只要肯给大明朝卖力气,皇上保你们全家活命!”
游击将军的声音在旷野上激荡。
赵老三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他听着高台上的喊话,看着那一排排冒着热气的白米粥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。
“皇家匠户……给现银……管饱饭……”
赵老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猛地转过身,将背上的女儿放下来,牵着她的小手,大步走向了左侧那个用木牌写着“青壮招募处”的营地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在这大明朝最黑暗的小冰河期,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,只要给他们一口能活命的饭,他们就能爆发出连神明都为之战栗的力量。
三个月后,陕北,府谷。
大明版图上这条被黄河与长城死死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,此刻正被隆冬的白毛风刮得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呼啸。
千百年来被风沙和洪水切割出的黄土沟壑,犹如大地上纵横交错的巨大伤口,深不见底。
王嘉胤的老营,就扎在两座黄土塬之间的一条干涸河谷里。
这地方选得毒辣,两面是高达数十丈的陡峭土壁,北风吹不透,官军的火炮更是推不上来。
只有南北两个逼仄的出口,几根粗大的圆木一横,便是一座天然的要塞。
但这也是一块死地,一旦断了补给,根本不用攻打,里面的人自然就会崩溃。
窑洞深处,一盆用劣质煤块生起的炭火正往外吐着呛人的黑烟。
王嘉胤穿着一件从西安城里抢来的、并不合身的四品文官绯红补服,衣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和血污染成了暗黑色。
他盘腿坐在一张光秃秃的土炕上,手里捏着一根烧焦的树枝,在面前的一块破木板上划划拉拉。
他在算账。
十万人的生死账。
“大当家。”
窑洞那扇用破羊皮缝制的门帘被掀开,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猛灌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