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的偏殿“工作室”后头的倒座房,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,在三个月前,突然改作了内廷特设的造办工坊。
屋内东南角砌起了一座半丈高的青砖方炉,整个倒座房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,散发着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酸糟气味。
朱由校穿着件棉布短打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吸足了井水的粗糙麻布,正仔细按压着眼前那套巨大铜器的接口。
这套物件造型古怪至极。
底下是个宽口的紫铜大锅,严丝合缝地坐在方炉上。锅顶上扣着个半球形的黄铜罩子,如同一个倒扣的铁锅。一截拇指粗细的紫铜管从罩顶斜斜探出,在中段绕成了七八个圈的螺旋状,整个浸没在一个装满凉水的大齐头木桶里。
管子的末端自桶底穿出,悬在一个海碗口大小的白瓷盆上方。
魏忠贤弓着腰,双手捏着一把长柄火钳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里的炭火。
汗珠子从他下巴上大滴大滴往下滚,砸在青砖上,溅起细碎的水滴。
“皇爷,”魏忠贤咽了口唾沫,有些犹豫的开口“这火候……可还要再压一压?”
朱由校没抬头,伸出食指在紫铜管出水那一端的管壁上飞快地贴了一下。
管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。
他后退半步,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撤两块底炭,封左边的风口。水桶里的水温了,换新。”
两名光着膀子的粗使小宦官立刻上前。
一人手脚麻利地搬动铜挡板,掩住炉门,另一人搬起木桶,将里头已经温热的水哗啦啦倾倒进旁边的水槽,又提起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刺骨凉水,倒进齐头木桶里。
温度骤降。
紫铜管末端,一直要滴不滴的那滴透明液体,终于不堪重负,“吧嗒”一声,砸落在白瓷盆底。
朱由校眼神一亮。
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,水滴连成了一条晶莹剔透的细线。
伴随着这股细线的淌出,那股刺鼻的酸糟气味中,突然冒出一道冷冽的辛香。
这味道全无平日里宫廷玉泉酒的醇厚绵软,更没有江南黄酒的甜腻,它就像塞外的白毛风,夹杂着刀锋出鞘般的辛辣,轰然撞开倒座房的门板,直扑向院中。
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