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高台。
…………
清晨的工棚里寒气透骨。
工匠们刚从冻硬的地铺上爬起来,门外的黑松近卫就开始了毫无规律的单点叫名。
被叫走的人,有的很快回来,有的直到正午也没见人影,像是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芬奇。”
近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听到名字的那一瞬,芬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,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单衣。
他跟在近卫身后往前走,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过着自己曾经罪过的人。
每往前走一步,他都觉得脖子上的生铁铡刀更近了一寸。
木门被推开。
这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书房,木桌上凌乱地堆着几本摊开的底册,画满网格的羊皮纸,还压着几个粗糙的齿轮铁件。
希恩坐在桌后,抬头瞥了他一眼,让芬奇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。
希恩却先出声了:“若给你三十个手艺高低不齐,脾气还不合的人,你打算怎么排?”
芬奇脑子里备好的一肚皮求饶话瞬间噎死,死寂了两息,他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常年在工坊里磨出来的职业本能越过了恐惧,让他脱口而出:
“先分老手和学徒,火口边上不能全挤着老工匠,脾气冲容易炸炉……”
一提到工序,芬奇的声音不自觉地稳了下来。
“但最要紧的,是中间记数的人……前头锤子砸得再快,后头料接不上,立马就得堵死。”
他悚然发现,在希恩的引导下,自己竟然在毫无保留地往外倒压箱底的统筹手艺。
芬奇站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,彻底反应了过来。
对面的年轻领主根本不是在碰运气抓壮丁,而是有准备的。
对方不知用什么法子,早就把他的老底和本事看穿了。
希恩听完芬奇的回答,合上手边的登记册,提起炭炉上的纯银铜壶,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,顺着木桌面推到对面的空位前。
“坐吧芬奇,你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工匠,但你懂得如何管理这些只会抡锤子的铁匠,或许你跟我很像。”
芬奇听到最后一句,连忙摇头,眼眶深处涌起一阵陌生的酸涩。
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,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打半辈子铁,所有人都只看重火口边上的手艺。
这是头一次有人夸奖认可他引以为豪的技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