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三个月,只回来一封血指印按著的平安信。再后来同寨的叔公偷偷带回的消息,说我阿哥累死在乱石堆里,监工说他怠工抗命,死不足惜,尸首直接扔进了断龙崖阿妈去求,跪烂了膝盖,只换回一顿鞭子,说苗崽的命不值一副薄棺。」
阿朵蹲在一旁用一根树枝拨弄著脚下泥土,划出一道道印迹。
三个年轻人都陷入沉默,但这份沉默很快被四周不断汇聚的低语声所填满。
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声音,而是几十、上百、上千个压抑的诉说,像无数小溪向著江河汇聚而去。
「我家的水田,祖传三代的,被以粮代赋强占了——」
「阿爸打猎用的火铳被衙役搜走,打断了三根肋骨」
「女儿被土司府的管家瞧上,第二天就发现漂在河里」
「过卡子的税,比卖山货赚的还多。」
「祠堂供奉的祖鼓被官府说成淫祀」,砸了。」
」
「」
苗语、掺杂的土话,诉说著细节各异但本质相同的苦难,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在谷中响起。
是歌声。
「跟著铜铃的声音走啊,不要回头看寨子的火光;跟著祖先的脚印走啊,路上有九十九条河,河上都有杉木搭的桥。
继续往东走啊往东走,走到太阳出生的地方,那里有九千级玉石梯田,田里长著不收割的糯禾;那里有九百座铜鼓山峰,峰顶燃著不熄灭的火塘。
蚩尤老祖在磨刀岭上等你,梅山娘娘在酿泉边斟酒,所有战死的先辈都在那里,他们的伤疤已化成银饰,他们的血已酿成甜米酒」
老人唱的是祖先留下的调子,是祭祀时呼唤祖灵的歌,是送葬时指引亡魂回归东方的指路经。
「到了祖地就不要回头了,寨子里的苦难已经结束。孙辈的苦酒我们自己喝,你的那一碗我们替你饮」
起先只是一个声音,很快又有新的声音加入,如星星点点的火种,更多的苗人闭著眼,仰著头,低声应和起来。
歌声不像战斗号角那样激昂,每一个悠长的拖腔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汲取祖先的力量,回荡在火光摇曳的山谷中,如同无数祖灵的叹息与凝视,炽热点燃每个苗人灵魂深处的火种。
听著这歌声,阿吉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他体内涌动。
岩龙握刀的手不再颤抖,那道伤疤在歌声中仿佛活了过来,一切疼痛都化为无穷的力量。